来自 难过的成语 2020-04-20 15:54 的文章

【鑫富纪实】行走最不方便的人走得最远

  当我感到悲哀,信念暗淡下去,为不幸被剥夺而痛苦时,我对自己的心说,依仗安宁,虔诚!努力升华自己,超越自己的痛苦……。

  因为是同窗,从老早想到,这个题目的意思,到现在开始落笔,如何写好这个“行走最不方便的人”?期间,我已用了十年,或者说更长的时间。

  是我口头说说而已?是我写作效率太低?还是我把这个人给忘了?如果有人这样发问,那我就会摇摇头,摆摆手,再是点点头,感激向我发问的人。

  因为,我要用我的内心来回答——我没有忘记,没有一天不记着这个人和想写的这个题目。要知道此时此刻,笔下的人物,正准备着呼之欲出,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
  他,将带给我惊喜,带给我思索,带给我力量。虽然他确实远在天边,但我要说他近在眼前的理由是:他心里,从没相信和承认自己是一个——行走最不便且走不远的人!

  谁?是谁在岁月中,经历着我这个题目的漫长考问?鲁谷峻。一个在云贵高原,将近天命之年的江南水乡的儿子。他说,他的本名叫国晶,这是他25岁前,在鲁迅故乡绍兴从出生,到成长一直使用的名字。

  而,谷峻的名字,是他25岁之后,也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,他为自己当作笔名,专门取用之今的名字。

  冥冥之中,仿佛早就与现在脚下那片多情的土地,有着不解之缘的谷峻,对此作过这样一个解释:其实,鲁谷峻是他在绍兴时,第一次发表诗歌用过的笔名。

  我记得,我曾对他的解释作过这样的说明:谷峻,生在绍兴,但却属于云贵高原上的黔南都匀,这名字中的谷,是山谷的谷;峻,是丛山峻岭的峻,谷和峻拼在一起,那就是谷峻他命中注定的立足生根之地!

  如今,谷峻在黔南都匀的确立足了,根基立得又稳又实,实——在事业上开了花,结了果。稳——在生活上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,贤惠聪颖的妻子和好学上进的儿子,给了他最大的安慰。

  本来,我是没有必要说这些话的。为何要着急地说,是因为谷峻不同于我们正常人,他却以正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,成了一个令正常人敬佩的大写的人。让我们看看他写下的自白:我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。当我呱呱坠落地时,母亲喂我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黄连……

  二岁时,病魔夺走了我的双腿;十五岁时,“大学梦”又被击得粉碎。我懂事了,强迫自己把眼泪流进血管。从此,我开始走路——人们用脚,我用手!

  我对自己说,不要流泪,眼泪和热血同样珍贵;也不要哭泣,声音,要留着唱歌……

  摔倒了,爬起来;爬起来,再摔倒,再爬起来……在无垠的旷野里,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,发出几声长啸!

  我不是强者。吃苦是我唯一可以选择的选择,而绝非我天生喜欢吃苦。因为对我来说,不吃苦就是沉沦,就是灭亡。我不想,也不可能靠别人施舍活着,就只有凭自己的双手拼——这便是我的人生。现实,没有给我留第二条路。

  我常常感到累,很想停下来息一会,想玩,也想偷懒。然而,每当这时,我总也会想起我身后的千万双眼睛。于是,我就狠狠地给自己抽鞭子,逼着自己前行!

  应该说,我结识谷峻(其实读中学时他一直用的是国晶的名字)是多年以前的事了。记得第一次听到鲁国晶的名字,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,我走出本村的新丰小学校门不久,也就是刚刚跨进公社办的上蒋初中那天。

  当时,我们初中的校园,在上蒋村中心位置的一个台门,叫马家台门。台门有四进,我们初一(2)班的教室在第二进靠东侧楼的楼下,五十六个小脑袋在二十八张课桌之间,一排排地分三列挤在车箱一样狭长的空间里。

  下课了,多半是急着朝厕所那边跑;上课了,就纷纷往自己的座位上钻。在学校,成天的时光就是老老实实泡在课堂里,座位上,听老师讲课、提问;看同学举手,再听同学回答和老师点评。然后,就是大家静静地做作业或自习。

  起初,我坐在国晶的后两排。我们相互的交往虽然才开始,但是通过课余的接触和课间递纸条的举动,很快就没了陌生感。记得教室的东墙有两扇花格的木窗,窗外有一片竹林,林间有叽叽喳喳的麻雀,有呼呼不停的清风,还有徐徐飘落的枯黄的竹叶。说实话,我的注意力常常被这充满生机的窗口所吸引。

  面对有趣的瞬间,我们比试过一种眼力,那是一种用作业簿上的纸折成纸箭,然后瞄准同一棵竹,看谁能命中。折纸箭,一次就折上十多支。我们一手捏着一把纸箭,另一只手高举着一支将要飞出去的纸箭,作瞄准状。呵,我看国晶往往在似射非射之间,噗哧一下,不知不觉地纸箭飞出去了。

  对于一些玩法,国晶是有两下子的,他的手,有劲,眼力又好,命中率在班上数一数二。

  班主任是个给我们教语文和历史课的女老师,教风严谨。国晶给班主任的第一印象很深,深在他写得一手好字,长着一个好记性,尤其是作文有深厚的底子。

  开学的头几天,同学们在课前总要猜测一下将要进门的班主任会是咋副摸样——是一副凶相?还是一脸和气?每当铃声过后,一双双出神的眼睛,望着虚掩的双扇木门之间将要出现的班主任身影,心里总显得有点紧张和胆怯。

  老师的脚步声伴随着推门的吱嘎声,我们的讲台上,有了班主任的形象。她,一副温和沉静的表情,一手放下一沓书本,一手拿起一本学生名册说:“上课前,先点一下名!”

  接着,她用眼神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,与我们全班同学作完交流,便将目光收回到了花名册上。这时,我看老师伸了一下下巴,又呼呼地两下,用她嘴里向上吹出的风,吹动了几下遮挡在额头上自然卷曲的刘海。然后,老师自报家门说,她姓徐,叫徐月舫,是我们的班主任。每周,五节语文课和三节历史课都由她来上。

  同学们与我一样,也把目光集中到了这个声音发出的地方。因为这个喊“到”的人,一下子没有从座位上站起,徐老师的点名声和举着花名册的手,只好随目光一起,落在了国晶的座位上。

  老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,低下头,从镜框上方望着正在作起立准备的学生——国晶,瘦而小的个子,落在座位的前几排。只见不慌不忙地先将双手在课桌上用力一撑,然后上身再左右摇晃了几下,一个的蓄着短发的脑袋便在一片乌黑的脑袋中凸现了出来。

  要说他的不同,其实主要是在他的“不便”上。疾病过早地剥夺了他象正常人一样行走的权力,他的双腿因小儿麻痹症留下了终生残疾。我曾许多次望着他随摇摇摆摆的双腿摇晃着的脑袋瓜子,感叹他能摇晃出许多精彩的地方。

  有一次,徐老师给我们讲完“红军不怕远征难/万水千山只等闲……”这首的七律诗《长征》后,哪知国晶起了诗兴,课后就写了一首,交给老师。

  最后,老师高兴得马上把诗抄到黑板上,像讲哪位著名诗人写的诗一样,给我们一字一句地作了讲解。遗撼的是国晶的这首诗,如今我已记不全了,但还能依稀记起诗中讲当年红军身处“前有戟,后有戈”这样一种绝境的诗句。

  老师对“戟”和“戈”专门讲解说,这是古代一种合戈、矛为一体的长柄兵器,具有勾啄和刺击双重功能,杀伤力比戈和矛都要强。戟在商代即已出现,西周时也有用于作战的,但似不普遍。到了春秋时期,戟,已成为常用兵器之一。

  春秋前期,鲁隐公十一年(前712年),郑国在伐许前授兵时,即有子都拔棘逐颖考叔的事发生。鲁庄公四年(前690年),楚伐随,“授师子焉”,说明楚国已用戟装备军队了。《说文解字》上说,“戟,有枝兵也。”是一种戈的柲顶有矛形尖刺装置的兵器,少数是戈和刀的合体。以前者居多,后者发现的仅限于西周时代。

  不论是戈、矛或戈、刀的合体,其形式都符合“有枝兵”的特点。我为自已遇上了一个讲起“文史”来头头是道的老师庆幸,也为身边有一位聪明过人的同学而自豪。

  后来的日子,全班同学的兴趣渐渐跟着班主任上课的感觉走了。早自修,徐老师叫国晶在黑板上写上每天要大家必背的五个成语,什么“百步穿杨”、什么“夜郎自大”等。一本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的《汉语成语小词典》,成了当时我们班上的抢手货。同学们你考我,我考你,用成语接龙,用成语造句,而国晶总是一个裁判的角色。

  与这样的同学走得近些,再近些,是我当时的内心。于是,一下课我便跑到国晶的座位上,问这问那,看他写字,听他呤诗。

  当我叫他写几个字,我可以当作字贴去练习时,他呵呵一笑说:“好呀!作为知交应该留个字据。”

  我被国晶的话打动了。于是,从风刚发的新本子上撕下了两页白纸,对中晶说:“两人签订个条约之类的东西,让我带回家去,给父亲和哥哥看看,我有一个好朋友了!”

  国晶点点头,若有所思地朝我笑了笑。然后,他拿起一支钢笔,在白纸上写下了《友好互助合作条约》一行粗壮有力的大字,下面是条约的正文。现在,这页纸虽然早已不知去向,但全文的主要内容一直留在我的心中。条约的大意是初一(2)班蒋、鲁俩自愿结为好友,双方首先在遵循马列主义和思想的基础上,互相尊重,互相帮助、互相学习,共同进步,争取成为社会主义事业的红色接班人。最后是祝愿蒋、鲁的友谊万古长青!

  放学回家,我把这天与国晶订的条约拿给大哥和二哥看。哥俩拿过条约,喜出望外!在煤油灯下,他们认真地读了起来。

  不久,公社在驻地凤凰山脚下,给我们学校建起了新的校舍,有初中的,也有高中的,都是两年制,校名叫“上蒋中学”。这样,对国晶来说,最大的好处是,他从此可以少走二三里路了。

  他们村在西边,叫腰鼓山。我们村在东边,叫刁泥山。这两个村,原本是同一个村。中间隔着一条河,相距老的学校各有七八里路,而相距新的学校,只有五六里路。

  去学校,要走过三座桥,还要走过筑在碧绿田野上的那一条长长的机耕路。我再穿过一个叫澄江的村庄,就到新校的门口了。

  从他们村去学校,他也要走过三座桥。还要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盘山小路,接着是筑在田畈里高高低低的一条石板路。这样,国晶只要再爬上几十级台阶,抬眼就能望见学校的西入口了。

  早自修时,火红的太阳悄悄爬上山岗,给光秃秃的山坡(那时无法封山,树枝和杂草都被当作柴火和肥料收拾光了),披上了无限的光芒。

  我一次次欣赏着学校所在地的风光。原来,地底下还拥有战国贵族墓葬区,这更是凤凰山上的别样风景。

  当我一次次看着满头大汗的国晶,是从朝霞中兴冲冲走进教室大门来的。每一次,与国晶结伴走来上学的那一位同学,总是走在国晶的旁边当护卫,身上还背着国晶和他自己的两只书包。

  不幸的是他的右手,很小时候因患肌肉痿缩症,胳膊很细,细得使不出力来,他就全依靠左手做事。这样,伯顺左手的劲也就特别大。国晶腿脚不好使,一旦有了依附物,他的两只手就可以着力了。同学起哄时,我见过他们俩在座位上一起扳手腕时,各自咬着牙关僵持着胜负难分的精彩场面。

  这年初冬,教室里安装了一只小喇叭。有同学觉着新鲜,问给我们上物理课的楼晓敏老师,说小喇叭能把在校办的那只话筒里说的话、唱的歌一一放出来,这是物理反应,还是化学反应?楼老师先是一愣,想这位同学咋问出这样的问题?很快,楼老师憨厚地一笑说,这是“物理反应”。

  因为,磁场的强弱,在小喇叭的纸盆里产生振动,将声波传到人的耳朵里,声波使耳膜产生振动,这样,就能听到真实的话语和歌声了。楼老师耐心地解释说。

  课后,向楼老师提问题的这位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,大声喊着国晶的名字,说要比比在座位的过道上,不用腿脚,看谁走得快?国晶答应了。结果,提问题的同学被国晶比下去了。国晶最擅长在教室里、课桌间,从这边到那边,再从那边到这边,靠双手撑着身体来来回回地蹦蹦跳跳了。比下去的同学不甘心,又从书包里拿出八号铅丝做的一把弹枪,说要与国晶比眼力,目标就是墙角上的那只小喇叭,看谁能一枪打中?国晶又答应了。结果,国晶又把他比下去了。不过,上课后,国晶吃批评了。班主任徐老师说他:“你为什么一枪将小喇叭上布打破,难道小喇叭上的布,惹你什么了?嗯!”

  事后,学校里开展了轰轰烈烈的以“学制要缩短,教育要改革”为重点的“学工、学农、学军”活动。

  动员会上,校长说,我们学校要办印刷厂、要在山坡上开荒种地、还要请复员军人给我们作“提高警惕、保卫祖国”的报告。

  班上,不少别过红小兵标牌的同学,纷纷申请加入。我与国晶都是从红小兵成长为的学生,认为自己戴着袖套,应该成为学工、学农、学军的积极分子。这样,课余和礼拜天的时间,我们不是去油印塑料袋,就是去山坡上种菜浇粪。

  那年月,地里最缺的是肥料,学校给每个班级下指标,我们放学回家就忙着去拔草拾鸡粪鸭粪猪粪,再叫家里人帮着送到学校。

  为看完成任务的进度情况,班主任专门将教室后面的黑板辟出一半,用于公布积肥的帐目。板书和刻钢板,是国晶的拿手戏。当时,我曾怀疑国晶的有关课程的分数高,也与老师叫他刻过期中和期末的油印试卷相关。其实,这是我的一个误区。

  高中毕业前夕,学校举行了一次题为《我的理想》的命题作文比赛。我的主题思想是:做一个象张思德一样,为人民服务的子弟兵。国晶的理想是:当一个人民教师。

  老师将作文本发给我们后,现场写,要求用一节课的时间完成。结果,国晶得了全校第一名,而我只得了第三名。颁发奖状这天,老师叫他向全校学生谈作文的体会,他开始有些不好意思,接着一阵掌声使他鼓起了勇气。他说:“自己主要是花了些笨功夫,每天都背《汉语成语词典》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里的词条。”

  有同学向站在台上的国晶发问说:“果真如此,就请教一个字,儿子的子,中间一横往上去——孑,念啥?在词典的哪一页?没等国晶回答,又有同学发问说:“儿子的子,中间一横向下去——孓,念啥?意思呢?”

  国晶想了想说:“孑孓这两个字,在第几页,是右列末尾的一个词条,读jiejue,都是上声,指蚊子的幼虫,是蚊子的卵在水中孵化出来的,体细长,游泳时身体一屈一伸。通称跟头虫。词目有:【孑然】形容孤独,如孑然一身。【孑遗】指遭受兵灾等大变故,多数人死亡后遗留下的少数人。

  我拉了拉刚入列的国晶的手,问能不能让我再读一读他本子上获奖的那篇作文。他说:“行,给你!”

  接过作文本子,我打开一看,老师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“优”字,下面有两行肯定性的评语,令人羡慕。国晶看着我说,他里面一共用了七八个成语,老师夸他个个用得妥贴、精彩。

  在屈指可数的那几天里,天公并没有作美。国晶在上学的路上,遇上了雷阵雨。风雨中,他幸亏手中的伞松掉得快,要不肯定连人带伞一起,会被吹倒在烂田里。

  等到国晶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刻,他的衣服已湿透了。我上前问他这是怎么啦?他说:“雨伞翻肚,伞骨都被风折断了。”

  看他收着损坏的伞,一副肉痛的样子。我安慰他说:“不要紧,修一修,还能用!”

  学得一手铁匠手艺的我大哥,除了农闲时节外出打铁,为家里挣点油盐酱醋的小钱。

  我哥是个助人为乐的人,平时在生产队劳动间隙,他还学会了给社员们理发、修雨伞。当我踏着暮色,从学校回到家里后,头一桩事体,就是叫大哥给国晶修雨伞。当即,大哥就把雨伞拆散架了。我问哥:“不拆行勿行?”

  哪知道,为了我和我的好朋友,大哥吃过夜饭,就悄悄溜出去独自冒险了。等他回来,我才明白,他原来去村后一座小山上砍淡竹了。那时,村里满山的竹子全是公家的,统一由大队副业队的人管着。

  如果,社员要是私自上山砍了一支,被人举报或抓住,规定要扣罚两天的工分,还要在村口一爿小店的黑板上张贴改悔书。

  窗外。远处,是田畈里社员开早工忙碌的身影;近处,是几棵晨风中微微抖动的苦楝树。透过淡淡的雾霭,我看到了走路一摇一摆的一个熟悉的人,正从一条小河的对岸,向我走来。

  他,是国晶。当我把大哥修好的雨伞交到他手中时,国晶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。他打开书包,从铅笔盒里取出四张面值一角的绉巴巴的纸币,作为工钱,叫我放学回家后,一定得交给我大哥。我没收!我怎么能收工钱呢?国晶感激地说:“这实在是过意不去的,过意不去的。”

  次日。我到校时,国晶已在座位上用功了。他见我从他身边招呼着走过,说:“等等,给你一样东西!”说完,他就从课桌肚里拿出一节甘蔗,塞到我手里。我看了看这节甘蔗,青皮的,粗粗壮壮,上面还刻了四个凹进去的大字:友谊长存。

  “谁能舍得把这节甘蔗吃掉,拿着看看比吃着还有味道哩!”听我这么一说,国晶一脸灿然。

  由楼晓敏老师带队,我们去了当时被称誉为“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”的富盛中学考点,参加高考。

  高考作文,占语文总分的40%。考题是,改写《陈依玲的故事》。结果,国晶文科总分中的语文成绩,是绍兴县第一名,浙江省第五名。他,满怀喜悦地填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志愿。同时,我最不愿说的是——我们班也是不幸的!全班竟然没有一个人跨进这年的大学校门。

  就在国晶呆若木鸡而又神情恍惚的时候,大队小学里的一位老师对他说,叫他给有关领导写信求助,或许还有一线希望。这位好心人的点拨,似乎让他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他开始发狂似地给县省有关部门领导写信,像祥林嫂般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遭遇。可信一封封寄出,他母亲几个月从鸡屁股里积攒下来的那点可怜的盐巴钱,都被国晶化作了邮资。

  就在他黯然灰心之际,终于等来邮递员的好消息。这是给鲁家送来的一个印着大红宋体字的牛皮信封。

  国晶强按住自己“砰砰”乱跳的心,默默地祈求着它能给自己带来喜讯。拆开一看,里面印着几行短短的铅字:“鲁国晶同志,你好!你的来信收悉,我们对你的境遇深表同情。你的情况不是个别的,我们将向有关部门反映。相信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国家里,是不会埋没有真才实学的人的……”信的下面盖着一个“省高校招生委员会”的公章——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回信,以后也陆续收到过几封。虽然大都寥寥数语,而且对他而言,也并无多少实质性的帮助。但失望之余,国晶的心头依然涌起一丝暖意。

  是啊,那么多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都在关心着自己,自己并不是一个被社会所遗弃的人。

  这对困境中的他来说,不能不算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啊!事后国晶思来想去,觉得也难怪,那时在政府部门当中,既没有“残联”,更没有“残疾人保障法”,像他这样的遭遇,也应是意料中的事了……在乡村漆黑的夜晚,国晶常常一遍,又一遍地翻出那些信来,然后在灯光下默默地读。

  之后,上蒋公社的一二把手,开始向国晶伸出了温暖的手。国晶因此走进了与公社机关靠在一起的“五七企业”的大门。他坐在一张帐桌前,成了一名写写算算的会计。

  我呢?用国晶的话说:“别怕,天生我才必有用!”那年深秋,我应征入伍,去了南京部队,成了一名和平时期天天上战场(检修弹药)的解放军战士。

  离别这天,我在乡亲们的锣鼓声中上船,到公社机关的轮船码头上岸,向接兵部队首长报到。那一刻,国晶早早地在岸边等候着我,向我招手了。我对他说,在入伍登记表中有何特长和爱好这一栏中,我填了“写作和书法”,心里总感到有点虚。国晶又给我壮胆说:“别这样,你一到部队,就写一篇《当我融进熔炉的时候》,给首长看看。”

  我从通讯战士手中,惊喜地接过信。一看,是国晶的笔迹,信中还夹了一张他自己的一寸照,黑白的。

  照片上的国晶,剃着一个小平头,穿着茄克衫,高高的颧骨,挺挺的鼻梁,炯炯有神的眼睛,面露笑容。

  看着,看着!我突然发现照片背面还有字,是他用蓝墨水钢笔给自己写的两行字:你不该笑!因为,你还没有到笑的时候!

  国晶的心,有多远?只有他自己最清楚。但他心系名山大川,我略知一二。他明白自己东走西奔游历名胜古迹不是他的长处,然而恰恰正是这个局限,成就了他好学好奇充满对美好世界的想往。

  从书上,他了解中外人文历史地理知识,从亲朋友好友那里,他听他们讲述出门在外时亲身感受的难忘记忆。这样,他从理性到感性,不断积累和丰富自己的人生。他没有去过台湾的日月潭和阿丽山,但他写出了日月潭和阿丽山的壮美,神奇。他之前没有跋涉过南国山山水水,但他写出了对南国的相思。

  当我从部队转业,回到家乡后的一个个日子里,关于国晶的近况和国晶的家,总是让我时不时地有一种挂念,在心头。

  因为部队的特殊性和双方信息的不对称性,我与国晶自走出学校大门后,便天各一方,许多年不曾相见。其间,我几次从城里回到老家去打听过国晶的消息,却几次都只能听到一些他的零零碎碎的事。一天,我找到了他老家的亲人。

  国晶的母亲,是一位坚强而充满智慧的慈母。他喊自己的儿子,习惯叫阿晶。她说,阿晶的出生给家里带来了好一阵喜庆。的确,在农村,穷苦人家常把儿子看成未来的希望。然而不到两岁,这个可怜的孩子患上了小儿麻痹症,全家也随之跌入深渊。

  有一年,国晶的父亲脊椎骨折。当这个极“不正常”的小伙子,从别人同情的目光中,回到徒有四壁的家时,病床上的父亲和满眼泪光的母亲,让这个一向不屈的男子汉默默流泪了。

  但命运却跟他开了一次天大的玩笑——因为残疾,他的大学梦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的梦!

  生活以事实告诉了他——理想是美好的,可现实却常常是残酷的。为挣一口饭吃,国晶本来连走路也迈不稳的步子,却不得不扛起锄头走向了田野。他开始在生产队干起了农活,可想而知,等待他的是一次次在田地里栽倒的结果。

  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。国晶在亲人的盼望和等待中,从遥远的黔南他乡回到了久别的故土。

  从亲人的口中,他得知我从部队回到了家乡一家报社的消息,兴冲冲地寻问上门来了。

  记得那是一个月色浓浓的夜晚,我同时叫来了我们的班主任徐月舫和楼晓敏,还有同班同学蒋金耿、范尧兴、鲁晓舫、汤良等同学。我们在二招吃过晚饭后,回房间围坐在一起,说长道短,各自聊起了家常。

  他说,是腰鼓山这个小山村生养了他,对家乡的情和爱,他是几天几夜也讲不完的。尤其是在他参加生产队劳动的那些日子里,乡亲们把他从烂泥田里拉起来,身上都是淤青,可是除了同情,谁又能帮他改变如此的命运呢?

  顺着问话,国晶说,农活他也做了三四年。烈日将他的皮一层层晒脱。一个人站在猛日头下,他常常这样想:自己的希望到底在哪里啊?……他顿了顿,又说,但他决不能就这样,甘心过着实在难以过去的日子!

  难道自己的人生就将在这样的煎熬中,悄然湮灭吗?想想在苦难中还有那么多人在支持着他,他想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。

  当时,他最朴素的想法,就是要对得起那些关心他的人,更不能让关心和关爱他的人失望!

  国晶说,在他最艰难的时候,这个人向他伸出了一双温暖的手。这是一双城里人的手,虽然白嫩,小巧,但手劲不小,在队里的女社员中,也算是一把好手。在之后的日子里,这双手给国晶指引着努力的方向。

  她,叫爱花。国晶说,她是绍兴最后一批知青,原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会计。因为读书成绩好,她支农前,本来已被推荐去上大学,结果被挤下来,给人顶替了。同是天涯冷落人。那年,爱花在腰鼓山村里,知道了国晶的情况后,开始悄悄地关心起了国晶。仿佛有一种特别的缘分,国晶和爱花的志趣蛮相投。

  夏夜。从田里干完农活回家的国晶,忙里偷闲,常常一头钻进那间临河的小屋,在煤油灯下读书,习字。

  记得国晶家这间小屋临窗的地方,有一张小桌,桌下有两只空酒坛,这是国晶伏案时专门用来对付蚊子的绝招。

  如何使得?国晶拎来两桶河水,将水倒入坛中,落座后,就将自己的双脚伸入坛中,好!这样,双脚既不会遭蚊子叮咬又凉爽舒服。

  国晶一愣,望着天生丽质,留一头齐肩短发的爱花,国晶从爱花关切的眼神里,感受到了一种的内心的触动。

  国晶转过身,也呵呵一笑。这时,爱花顺手从桌上拿过一本书,这是国晶正在查阅的一本小小的《新华字典》。她说,这本字典的容量太小了,她在认国晶作弟弟的同时,打算用有限的几十块钱积蓄,专程去一趟大上海,给国晶买一部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大《辞海》。

  这天,她还问了国晶的近况,说国晶的事她都听人说了……人在这种时候有点灰心也是正常的,她叫国晶不应这样长期消沉下去……,临走时,她将自己随身带来的一本珍藏多年的书,有双手送给了国晶。

  这本薄薄的书,虽已破旧泛黄,连封面封底都脱落了,但在牛皮纸糊的封皮上,依然端端正正地写着《老人与海》四个娟秀的钢笔字。国晶捧着这本并不算厚的书,心却被深深感动了——为海明威,为圣地亚哥,更为善良的知青姐姐!

  在乡村如豆的灯光下,仿佛海明威借圣地亚哥之口,在与国晶彻夜长谈:“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,”……“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,可就是打不败他!……”读到这里,他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。

  他看到了浊浪滔天的加勒比海上,一位浑身血污的老人,正跟嗜血的恶鲨进行着殊死搏斗的悲壮场面……。是啊,人虽可以暂时战败,但人的精神和意志是永远也打不垮的!

  国晶暗暗对自己说,虽因残腿未能上大学,却还有健康的眼睛和双手,还有健全的头脑,有什么理由自暴自弃呢?“是的,他一定要重新站起来!

  书中,老渔民圣地亚哥的英雄行为让我羞愧,给我启迪,更使我振奋。他决心从头做起,向厄运挑战!没有教材和复习资料,就四处托人,向村里的老师、同学和朋友们借;白天没有时间,就挤晚上睡觉的时间学。

  一个个闪光的名字在眼前浮现:屈原、杜甫、鲁迅、高尔基、雨果、巴尔扎克……如饥饿的人扑倒在面包上,只要找得到的书,他都如饥似渴地找来阅读。

  在上个世纪的1970年代末,在农村,要借书和买书是一件难上难的事,尤其是那些自学考试的书和参考资料,总是十借九空。

  他跑到镇上的书店里,也常常扑空……。村里老师和知青们的书借完了,他就一次次颠簸着往乡文化站里跑;文化站里的书看得也差不多了,他就拜托溜回城去的知青们回村时给搜寻些旧书来,或者请他们代买。他的父亲母亲,多少年里未曾给他添过一件像样的衣衫,却一直从牙缝里默默地挤出分分厘厘来给儿子买书。每念及此,国晶都心怀愧疚而又感激终生!

  求知,求索,求真,让国晶感悟到生命的禅机,感悟到从历史深处发出的对生命的讴歌和呐喊,更让他看到了另一方绚丽多彩的天空……一本好书,让国晶找到了人生的支点。

  春暖花开的一天,当他从爱花手中接过上中下三本一部沉甸甸的大《辞海》,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。他一个劲地道谢,她一个劲地给予鼓励。就这样,两颗对未来的前景有执着追求的心,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
  当时,国晶热衷文学写作的同时,总是见缝插针地练习书法艺术中的点、横、撇、捺、竖、弯、钩。然后,他开始从一本颜真卿的字帖入手,到后来对着名家、名贴,如以书圣王羲之为代表的《兰亭集序》,从这篇千古一绝的作品中,领悟了什么是魏晋风度,什么是散文文风、什么是书画同景,等等。

  所有这些,爱花看在眼里,爱在心里。她因为读过不少文学名著,对文艺与政治的关系,有自己固执的看法。她劝国晶不要走文学的路,应该走书法创作之路。这样,至少不管有什么风浪,能少些麻烦,保个平安。

  从此,国晶白天下田干农活,晚上就挤睡觉的时间练书法……自他落榜的事,在城乡传开,最后,是知青大姐的鼓励让他有了前进的方向。这是一条漫长的而艰难的自学之路。

  八十年代初的绍兴农村,与鲁迅笔下的水乡没有太多的变化。尤其对农村青年来说,文化生活极其单调而枯燥。而国晶的生活,远远要比一般的年青人难过得多。

  闷热的夏夜,别人都去纳凉了,他却在小屋里挥汗如雨;白雪皑皑的冬夜,人们早已进入温暖的梦乡,刺骨的寒风让他的残腿痛得象猫咬一样。

  几年如一日,功不负苦心人。1983年,《绍兴日报》刊登了国晶书法处女作,随后,他的数十件作品又在省、市及全国性比赛中获奖。他荣幸地加入了绍兴市书法家协会,还被评为“浙江省青年读书活动积极分子”。

  前两年,由他创作的一幅反映浙江人艰苦创业的“四千精神”中的——“千辛万苦”书法作品,高高悬挂在学院的校史馆里,作为浙江唯一的外国语院校,国晶的作品在激励着“越秀”师生奋发图强。

  透过国晶书法作品的背后,作为与他最亲近的同学,我听到了他内心在流血的一些往事。

  那是1985年的一天,好不容易在乡政府谋得一个“出纳”差事的国晶,在一位领导的关照下,靠着一手过硬书法和自己的刻苦勤奋,有了立足之地。

  何曾料到,正当他潜心案头的事业时,一位新来的书记竟以他残疾“有碍观瞻”为由,把他辞掉了,可怜的国晶再一次被无情打击。也就是从这天起,他不得不拖着残腿离开绍兴到外地打工……。那一刻,他是多么无奈,多么无助啊!

  国晶只好拿起笔,给当地的主要领导写了一封信。信中,他讲了自己的实际情况,请求政府给予适当的照顾。信写出后,国晶一天又一天地等呀等,等了好多天,一直没有等到半点回音。

  而这时的爱花大姐,已经回城。但她牵挂的还是国晶,他放心不下。由于,信仰的自由,她回城后双手捧起了一本黑色封面的《新旧约全书》。

  一个寒冬的下午,她突然想到一件事:她要当面给国晶送去福音,并向上帝发誓!从城里到她支农的国晶他村里,如果坐不上轮船班次,就只能用双脚沿山路走上几个小时才行。

  爱花深一脚,浅一脚地走到村口的石桥上时,天色已近灰暗。她在桥上碰到一位小伙子,便打听国晶是否在家。小伙子就是国晶家旁边的邻居,还是国晶的同学。

  寒风中,国晶叫过大姐,要爱花先去他们家里再说。可是,没想到爱花就说不去,并一再对国晶说,她是专程给他送福音来的,如果相信,就立马跟着她在雪地上跪下来,向上帝发誓,国晶答应了。

  国晶回到家里还是放心不下,他又一路找她去了。因为天黑了,爱花不知不觉地走错了路,她往公社所在地的方向去了,这是与城里相反的方向。

  等国晶跟上她的踪影,爱花感受到了弟弟给她的一种深情。就这样,他们俩一前一后,形影相随地走了好远一段路。

  爱花到家后,上楼去了。她父母不清楚女儿这是怎么啦?想问,但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里。

  当国晶知道爱花一直在楼上,很少下楼的情况后,心里真是忐忑不安。在国晶的期盼中,爱花下楼来了。她先朝国晶看了几眼,然后对他说,没事的话,可以走了。

  天哪?我的天哪!爱花怎么一下子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?国晶感到很吃惊,也很难过。

  国晶看着爱花家人的神色,也不好说什么。就这样,他打过招呼准备走了。这时,楼上的爱花听到国晶要回去了,便下楼来送行。

  她不想让国晶成为一个出卖秘密的人,于是对国晶再三叮嘱这样一句话:雪地里对着苍天的发誓,不能告诉任何人,一定。

  从那时起,国晶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,才能拯救自己,才能有力量去帮助别人!

  不久,地处绍兴柯桥的一家名叫“王星记扇厂”的百年老字号,打听到国晶有书法特长,要他去从事写扇面、特别是微书、微雕的工种,还说如果活做得出色,有可能被转为大集体的正式工,这样户口也可以农转非了。国晶听了,欣然前往。

  之后,在这一地处浙江绍兴柯桥区(原绍兴县)新城一角的“王星记扇厂”,正坐落在萧甬铁路和104国道边,与柯桥老区委、区府驻地叫市岔地方的“季家台门”紧挨在一起,只是这爿厂随着业务的萎缩,成为新城建设的拆迁对象,刚刚被夷为平地。

  写呀,写呀,一天,一天,国晶常常写到头昏眼花的地步,才松口气,再接着干。

  怎么办?就这么一直干下去吗?国晶自觉长年累月,身体恐难支撑。说到底,这也一碗青春饭。

  本来,这机会和希望,可以早早地降临到国晶头上,为何这么说?以国晶父母的意思,那叫“一家不知得一家事,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。”这是一件什么事?一本什么经?

  对此,回故乡绍兴的国晶,住在我给他安排下榻的地方。这是位于古城绍兴塔山脚下的稽山宾馆(原称县二招),内心难以平静。

  他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,手指古塔说,他母亲就出生在这塔山脚下,他母亲的母亲,也就外婆,嫁入的是绍兴城内一户生意人家。

  抗日战争时期,在绍兴沦陷这年,他们逃到乡下避难,才使他父亲遇上了城里出来的姑娘。

  在国晶很小的时候,他就从外婆的嘴里,知道了母亲和大姨、二姨她们,是跟着外公、外婆从城里逃难出去的。

  日本佬进攻绍兴城时,原先在城里做小生意的外公拖儿携女,带着全家四口逃到离城五十多里外的乡下避难。

  哪料到没多久,生性耿直的外公因不愿为虎作伥,竟遭邻村一恶霸地主以“莫须有”的罪名陷害,被恶霸勾结的土匪杀害于绍兴城郊的——皋埠上蒋攒宫宋六陵(该恶霸地主解放后被人民政府)。

  小脚伶仃、孤苦无依的外婆遭此厄运,走投无路,不得不忍痛将三个闺女一个个出嫁,以谋生计。

  从此,国晶的母亲便在这颠沛流离的国难家仇中,匆匆结束了短暂的豆蔻年华,由一个文弱的城里娇囡,开始了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繁重的乡村生活。最终,他母亲被岁月磨砺,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村农妇。

  生下国晶以后,为娘的暗下决心,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好好上学念书,哪怕自己最苦最累也心甘情愿。

  不久,这消息就传到了恶霸冯桂相的耳朵里,他马上派下手上门,叫国晶舅舅去冯桂相那里。

  当冯桂相一听到下手说,对方不从的话语,觉得失了威风,火气一下子上来了。于是,对下手说,三天后,叫国晶舅舅不从,也得从。否则,就是敬酒不吃,吃罚酒。

  这天,月黑风高。冯桂相的下手赶到国晶家门口,舅舅见前门被把住了,就急中生智,看准了后楼窗。

  当时,他的姐姐(国晶母亲)马上撕开一条被单,打上结,叫舅舅抓住被单从窗口滑下去,然后逃走。

  开始,舅舅一直往南边逃,逃着逃发现了屁股后面的追兵。原来,大地主家的下手听到后门的响动,猜到了要带回去的人,已经往南边的山上跑了。

  谷间,一条依山傍溪的砂石路,弯弯曲曲向着密林延伸。舅舅耳边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,他停住了脚步,在路边的一个隐避处作卧倒状,等追兵从自己身边路过。

  这样,只能正面迎敌,与之决一死战。他一手握着木棍、一手抓起石块猛然朝追兵砸去。

  结果,两个追兵一个被舅舅击中了身体,倒在了血泊中,另一个见状,拔腿就跑回去了。

  恶霸是不好惹的。国晶舅舅知道自己,已无退路,况且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带刀带枪的追兵赶来。就这样,有胆有识的舅舅,横下一条心,决定投奔革命队伍去了。

  当他后来成为一名革命战士,转战大江南北,英勇杀敌,立下战功时,他已被党培养成了一名指挥员。

  解放后,国晶舅舅放弃了留在北京工作的机会,主动要求到条件比较艰苦的大西南去,建功立业。这样,他就被组织上安排在了贵州省担任重要领导职务。

  遗憾的是舅舅终因战争年代,长期骑马,屁股骑烂了,留下一身疾病,没几年就倒在了工作岗位上。

  舅舅有两个儿子,那是革命的后代,也是国晶的表兄弟。他们后来都被安排在贵阳的政府机关和文教部门工作。

  正当国晶处于走投无路的时候,母亲想到了远在贵阳的这两个外甥,她想叫他们给国晶帮帮忙,或许国晶凭着自己的文化特长,能找个事做,能有口饭吃。

  这天夜里,慈祥的母亲拿起针线,为国晶缝缝补补,打点行装,准备包裹。老人家有个想得细、藏在心底的预防万一的妙法,那就是将东凑西借准备好的一百块钱,用小塑料袋密封后,悄悄缝进了国晶一条过冬穿的裤的裤腰里。

  临行时,她对儿子说,出门在外,千里迢迢,如果到了身无分文,万不得已的地步时,就把裤腰拆开,不要挨饿。

  次日,他母亲早早地借来一只乌篷船,将它冲洗得干干净净,又忙碌着默默地为他整理行装。

  那天,为娘的只陪着儿子幽幽地说话,啥都不让其沾手。晚饭时,母亲又端上一只炖好的鸡来,对国晶说:这是母亲特地为他做的,叫他多吃些……儿子吃了这鸡(记),到最远的地方都会记得母亲的!

  听着母亲的话,国晶鼻子一酸,泪水顿时盈满了他的眼眶。他把鸡腿扯下来,塞到母亲的碗里,母亲嗔着他,背转身躲来躲去,说啥也不肯吃。

  他双腿不便,无法走远路,只好走水路用船送。当整个村庄还在昏暗中沉睡着的时候,只有几点寒星挂在黑漆漆的天空中,显得格外寂寥而清冷。

  四野阒无人迹,耳边只有“咿咿呀呀”的桨声在空寂的江面上回响着。黎明前的小河泛着微光,潺潺的流水声从船底传来,让人想起鲁迅笔下也坐着乌篷船回故乡的情景……在他父亲一明一灭的一点红红的烟火里,母亲真是一路的叮咛。

  看国晶摸索着,想从船舱爬过去替娘扳桨,他母亲忙叫他别乱动。看着为娘的一起一伏拉成弯弓样的身躯,儿子的心里不禁阵阵隐痛,一种深深的负疚之情涌上国晶心头。

  看!这悠悠的浙东古运河;听!这河面上潺潺的水声。在河两岸,风吹稻花的沙沙声,为这位行走最不便的人,送行。

  回望远去的村庄,此刻的国晶心想:可爱的家乡,难道你真的容不下一个愿意自食其力的残疾青年?他想不通,他不愿与故乡说告别,说再见。

  母亲转过身,揉了揉红肿的双眼。回过脸,露出一脸的笑容,面对儿子挥挥手说:“去吧,我苦难的儿子!

  国晶情不自禁地从车窗里伸出手,向亲人,向故乡,向自己失落的梦乡,挥手,示别。此次远走他乡,不知何时踏上归程。他,带着惆怅,带着向往,带着嘱托,投进了黔南那片心中的高原的怀抱。

  到南国,置身黔南苗岭、红水河、都柳江的秀美景色之间,国晶捧起了沈从文的《边城》。

  想起早年背过的成语典故中,古代西南夜郎国的那个叫“夜郎自大”的成语诞生地,国晶觉得生活对他有一种特别的厚爱。他幸运的是此刻自己的双脚竟然踏在了夜郎国这片多情的土地上。他苦笑了几声,告诫自己可不能夜郎自大,要做个虚怀若谷的人。

  贵州的一切,对谷峻来说,总是那样新鲜、那样的奇丽——那悠扬婉转的侗族大歌,那古朴典雅的苗族蜡染,那风姿独具的苗家吊脚楼,那从底到顶都由石板砌成的、没有一竹一木的布依族石板房……然而,最使他难忘的,还是“折耳根”!

  提起“折耳根”,在贵州真可谓男女老幼,无人不晓。但对于那些初次走进这块高原黄土地的外地人来说,也许对此却不甚了解。这倒并非说“折耳根”唯黔中大地所独有,而是因为他们不知“折耳根”为何物,正因此,诸多外地人第一次吃“折耳根”时的狼狈也便命中注定了。

  谷峻是到贵州后才知道“折耳根”的大名、并且又在吃了它一顿不大不小的苦头之后才认识这位“仁兄”的。从绍兴来到黔南,谷峻记得在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首府都匀下车的当晚,表哥曾设家宴盛情为他洗尘。

  菜饭十分丰盛,酸菜扣肉、干煸蕨菜、素烩蕈子、还有热气腾腾的辣椒堆得小山似的辣子炒土鸡……原先他只知道表嫂是当地布依族人,和表哥一起在林场工作,想不到竟还做得这样一手好菜。

  炭火“哔噗”作响,一家人围着小土炉,坐成一个团圆。谷峻尽情地品尝着高原的美酒佳肴。烈酒加上盛情,不擅饮酒的他很快便成了“关公脸”,把一家人都逗乐了。

  “这里气候高寒潮湿,可不比沿海城市,你得学会吃苞谷酒,吃辣椒,还要吃折耳根……”表哥边笑边对表弟谷峻说。

  以前,他只知道这边的少数民族同胞热情好客,待人接客时总是大碗敬酒,大块吃肉,与客人一醉方休;当然,也听人说过当地有“把蚂蚱、蚯蚓和老鼠肉当佳肴待客”的事,尽管从营养学的角度他也知道这些都属高蛋白质食物,在岭南还有把老鼠叫“田鹿”的呢,但传统的饮食习惯仍让谷峻觉得匪夷所思。

  谷峻正这样胡思乱想着,表嫂忽然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菜,嘴里“叽里咕噜”地用他听不懂的当地话,笑着跟表哥说什么。

  表哥翻译说:“这就是‘折耳根。这里有这样的说法,叫做‘吃过折耳根,才算贵州人。你坐了几天几夜火车,这东西能开胃提神……尝尝吧,地道的”黔”味!”说完,对我神秘地笑笑,自己夹起一筷,嚼了起来。

  谷峻犹豫着,看看盘子里的菜,倒也颇觉赏心悦目:鲜红的辣椒、鹅黄的姜丝、翠绿的小葱……那所谓的“折耳根”,看上去好像是什么植物的根茎,火柴梗粗细,一小节又一小节,白白嫩嫩的,乍一看,宛如去了皮的“微型甘蔗”。

  后来,谷峻知道“折耳根”竟是江浙一带被称作“鱼腥草”的野草时,他不由得茅塞顿开:嗨,难怪乎“乡土气息”这么浓郁,说来说去原来还是“老乡”呢!

  “鱼腥草”学名蕺菜,属多年生草本植物。因其气味腥臭难闻,故又俗称“臭菜”。它喜长在田畴地角、山坡溪边等湿润之地,叶心形,墨绿色,嫩时略呈暗红,开黄白色的小花,是一味消炎解毒、润肺止咳的良药。《大明本草》曰,“鱼腥草”于淡竹筒内煨之,敷恶疮白秃。《本草经疏》称该物“治痰热臃肺、为肺痛吐血之良药”;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也有“鱼腥草可散热毒痛肿”的记载。谷峻早在大队读小学时,有位姓王的校长对中草药颇有研究,耳濡目染。谷峻对此也略知一二。浙东民间也常用新鲜鱼腥草加食盐舂敷治毒疮恶疾的。但说归说,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无法将它和“美味佳肴”联系起来。

  当时,农贸市场上普通青菜每五百克卖四、五角,而同样的折耳根却要卖八、九角甚至一元多,节假日最贵时要卖到二至三元,连一些时令蔬菜都望尘莫及。谷峻曾请教过一些“老贵州”,据他们说,折耳根最初也仅在一些家庭的餐桌上出现,主要是换换口味,吃法也较单一,大多只是凉拌,但人们发觉此物食后清新爽口,口感独特,回味悠长,而且又能保健养生,于是“折耳根”的大名便不胫而走。

  谷峻说,初来贵州的外地人,如第一次吃折耳根,肯定会大呼“上当”的,但没过多久,就会与之难舍难分,乐此不疲了。

  随乡入俗。落脚在表兄家里的谷峻,不久就由表兄牵线,到了一所学校,当起了代课老师,主要给学生上书法课。他自我介绍时,总喜欢把自己的名字鲁谷峻,解释为鲁迅的鲁,山谷的谷,祟山峻岭的峻。

  多年后,与谷峻相见时,我说他生在绍兴,但却注定属于黔南那片多情的土地——他的名字便是最好的注释!”谷峻点着头,说是。

  转眼一两年过去了。谷峻一边教书,一边坚持自考汉语言文学的大专课程,努力把学到的知识及时用到业余文学写作之中。

  本来打算帮谷峻度过一段困难时光的表亲,到了年底,开始与谷峻丢了亮话:意思是长期食宿在他们家里,总不是个事。反应灵敏的谷峻一听话中有话,便问表哥,是不是叫他回老家?表亲没吭气。谷峻想,这等于是一种默认。从谷峻心里打定的主意,那是不回去了的。于是,他明确说,贵州是他的家。

  入夜。谷峻辗转着怎么也睡不去,他想家了,想在远方的母亲和父亲。绍兴民间有句话,叫“前半夜想想自个,后半夜想想别人家”。谷峻回过头替表亲家想想,觉得他们说的也是。人,总得要靠自己。谷峻想到了书圣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中说的话:及其所之既惓,情随事迁,感慨系之矣。

  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犹不能不心之兴怀。是呀,就连古人也是如此感慨。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,谷峻想明白了。他不想成为表亲家生厌的人,或者成为表亲家的一大负担。

  第二天,当表嫂说也经给他买好了回老家的车票时,谷峻很冷静地反问了一句:是不是真的要他走?回答是:让他先回去再说。这时,谷峻说,好!他这就走,但不是回老家,而只是从这里走出门,决不离开贵州半步。

  出了门,往何处去?高原地方,多的是沟壑,谷峻背着包裹,开始沿路讨工。一个人又一个人地打探;一家单位又一家单位地问呀,找呀;没有结果。

  一天,二天,三天过去了,谷峻又累又饿,还是没有落脚之地。当身边的积蓄快用完的时候,谷峻在绝望中,想到了母亲临行时对他说的一番话——他打开包裹,拆开了那条过冬的裤的裤腰,从母亲缝在裤腰中的一个密封小塑料袋里,谷峻取出了用来救急的一百块钱。谷峻拿着钱,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,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百块钱,那分明是一颗远方母亲火热的心呀!

  一个天色明亮的午后,有位文质彬彬教师模样的长者,从谷峻身边路过,谷峻把他叫住了。

  当这位路过行人,看到了谷峻的不便,同时听了谷峻只要有份文字活做,管三餐饭吃,晚上有个地方睡,不要工钱也心满意足了的话后,一下动了恻隐之心。

  于是,他告诉谷峻说,自己只是黔南民族财政学校的一个普通的老师,学校肯不肯收留做事,要校长才能说了算。末了,这位好心人叫谷峻跟着他,到学校去试试看。

  结果,校长听了谷峻的情况,被谷峻的处境所打动,决定先留用一个月,如果合适,双方再谈后面的事。谷峻被校方的帮助深深感动,他唯一回报的方式便是努力为他们学校做好文字工作。

  有了安身之处,谷峻便有了靠山之感。他静下心,听从学校的安排,开始刻钢板,油印,抄写总结材料,写通知、出黑板报等等,等等,只要能尽上力的活,他都做,且从不叫苦叫累。一个月,二个月,三个月过去了,学校没有想叫他走的意思。他的悬着的心,也慢慢放下来了。

  有一天,校长找他谈话,说叫他安下心来,好好干,学校需要他。最后,校长说今后凡是涉及学校出去材料、文件,其文字把关由他最后签定印发,这可是一个单位地地道道的“文字官”啊。

  工作间隙,谷峻开始写些与学校、与黔南、与贵州关系紧密的文章,并将其一篇篇地投向《人民日报》、《光明日报》、《文汇报》、《中国乡镇企业报》、《人民文学》、《中国青年》、《东海》、《野草》等报刊。功夫不负苦心人。谷峻的心血终于换来了飘香的硕果。他写的各类文学作品200余篇,约60万字先后被发表。

  两年后,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一九九O年,谷峻,因此被州委领导和宣传部门所关注。当州委领导得知谷峻还是一名财校的临时工时,当即批示,给谷峻转为正式教职员工编制,同时破格录用为国家干部。真是喜从天降,谷峻的后顾之忧竟然一朝得以解决了。

  原以为认了苦命的谷峻母亲,马上跪到在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面前,又叩又拜。

  观世音菩萨,在一个农村母亲心里,是赖以寄托心灵的精神憩园……她认为,潜心求佛,朝天暮日地敬奉着的菩萨,终于为她显灵了。

  多少个清晨和夜晚,谷峻的母亲啊,总是虔诚地点燃那盏小小的香油灯盏,在“灶司堂”前三拜九叩,喃喃为儿女默祷……啊,远在贵州的儿子,也想以自己的虔诚,祈求善慈的佛祖,能保佑普天下的父母,与儿女们平安吉祥。

  财校也因此名声在外,尤其是学校重用人才,倡导敬业奉献的风气,为社会各界所推崇。

  展厅里,谷峻的书法作品、文学作品、获奖证书等,成了参观者引以为豪的精神食粮。

  每到夜晚,四周静悄悄的,特别到了寒暑假,除了大门的门卫值班的老师,唯一留守的那就是谷峻。谷峻的住处,在一个小小的山坡上,这是一间只有十多个平方的小屋。

  然而,令谷峻想也想不到的是,有一位姑娘,被有关他的报道事迹,与不屈的精神所深深打动,她的心正向他靠拢。

  她,小谷峻几岁,天生丽质,俊俏的个子,齐肩的短发,一双活闪闪的眼睛,仿佛要把小屋一下望个清清楚楚似的。

  她,同时向谷峻介绍说,自己姓李,木子李,叫景莲。今后,就叫她“小李”便是。

  她还说,看了谷峻的成果展览,又看了电视上的专题、报纸上的文章,对谷峻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和崇敬。

  谷峻被小李夸他的话,给愣住了。他回答说,其实,自己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。

  当小李家人得知其个人大事有了目标,都为她高兴。然而,当她说出了内心的秘密后,家人都不吭气了。

  他们俩,谈理想、谈人生、谈生活。从书上,谈到现实世界。渐渐地,谷峻对眼前这位脱俗的姑娘,真是产生了从未敢奢想过的想法。但他还是不敢说出口,生怕被人说想吃天鹅肉。

  这天,小李跑回家,满脸的激动,她对家里的亲人说,她想好了,像谷峻这样的人,正是自己要找的人。

  婚后,有一段时间,他们曾在都匀小围寨山上开荒种地……小李她是瓮安的女儿,黔南的女儿,是一个有勇气的善良的女人。

  谷峻说,没有她,就没有他完整的一家,更不会有后来在上高中、读大学、参加工作在广州的聪明可爱的儿子。

  不久,谷峻的工作也有了新的调整,学校考虑到随着办学规模的扩大,需要办一本内部交流的学术刊物,叫谷峻为主,负责具体的组稿和编辑工作。

  一年后,学校迁址都匀甘塘镇,新校开门启用之时,谷峻夜以继日,编印出来的一本刊物,取名为《黔南民族职业技术学院学报》也问世了。

  当在鲁迅故乡绍兴,收到来自位于云贵高原东南麓黔南的一个大号牛皮信封时,信封上那熟悉的字样,给我的是一份云贵高原特有的真情。

  读着学报里的一篇篇论文,尤其是那些充满地域风情特色的篇章,我为谷峻高兴,更为谷峻所在的学院和黔南的千家万户祝福!

  电话的那头,听谷峻和小李抢着对我说,黔南,山高林密,树繁叶茂,聚居着三十多个民族。

  千百年来,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苗、水、布依等少数民族同胞热情好客,能歌善舞。

  尤其是苗族同胞,擅长吹奏木叶,历史悠久。早在唐朝时期,范绰所著的《蛮书》中,就有苗族少年吹木叶的记载。

  如今,在黔南的苗族和布依族同胞中,吹木叶之风仍十分盛行。无论在地头躬耕还是在山间放牧,劳作之余,随手在枝头摘一片青翠碧绿的木叶,贴在唇上,含于口中,岚气氤氲的山间,便会有颤悠悠的木叶声漾起,在空中袅娜,如缕如丝……若非亲眼所见,真难想象一片平凡无奇的树叶到了山里人手里,居然可以当作乐器来吹奏,也居然能吹得抑扬顿挫,舒缓有致。

  那清丽之音或珠圆玉润,或雨骤雷鸣,或激越高亢,或缠绵缱绻,让人如醉如痴,百闻不厌!听,这是一位苗家后生的深情歌唱——

  树木掩映的小溪边,流水潺潺。一阵“悉悉簌簌”的响动过后,传来一位姑娘羞答答的歌声——

  啊,树叶无意,木叶却有情。这“哩哩噜噜”的木叶何止是一支支原汁原味的歌?它更是情的渴望、爱的诠释!它从大山的心坎里“汩汩”流淌而出,空谷佳音,萦绕不绝……

  比如说,浦江夜市、羊城夜市等等。那么,被一些人视为“穷乡僻地”的云贵高原的夜市又是怎样的呢?在都匀,一个月朗星稀之夜,他兴致勃勃地浏览了当地夜市。

  华灯初放,夜市的帷幕便拉开了。临街两侧,白天密匝匝的帐篷林不见了,代之而起的,是色彩斑谰的伞群:粉的、白的、黄的……像童话里倏然冒出的蘑菇,又使人联想起青岛的海滨。这里的街也真别致,路面全是由一砣砣形状和颜色各异的卵石铺成,坡度都不小于三十度。与其说是街,倒不如说是“坡”更好些。街道两旁或桂花蓊郁,或女贞婆婆,颇具山情野趣。每到晚风送爽、繁星闪烁之时,从夜校、舞厅、影剧院和看完电视从家里出来散步的人们,便熙熙攘攘,相随而行。

  互相认识的,挑个“雅座”、或茗,或尝鲜,或“吹牛”,或边小酌边谈生意。间或有身穿小褂、头佩银饰的黛帕(苗语,即“姑娘”)和腰系蜡染围裙的布依族少女穿梭期间。

  银铃般的笑声搅动一街油香,萦绕着高原皎月与临空兀立的一座座苗家吊脚楼,活脱脱一幅民族风情画!

  黔南的夜市大多属于综合性夜市。本地土特产、南北果品、民族手工艺品、新潮服装,真可谓土洋结合,五花八门!这里的夜市很特别,卖主很少大声吆喝,顾客也极少大声喧哗,仿佛是双方达成的一种默契。

  而对来来往往的游客,老者静静地蹲在摊前吸着“老绵烟”,目光透过青烟,包含一种希冀,姑娘则冲你甜甜地笑,使你觉得不买东西也想找个借口多呆一会儿。当然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些小吃摊了。

  无须打听,诱人的香味便会引你身不由己地前往。辣鸡粉、肠旺面、丝娃娃、黄糕粑,还有米豆腐、酸汤鱼、煨田螺、沙煲狗肉……地道的高原风味,又让人一饱口福之余,顿生一种返朴归真之感。

  人们一边随手翻阅,一边计价还价。精明的摊主把那些最抢手的书,专门放在醒目的地方。

  谷峻说,当他看到有一本《戴望舒诗选》放在那儿,不一会,就被一位学生模样的女青年买走。

  虽然这里的书价略高于国营书店,但买书的人还是不少。他问年轻的摊主,一晚上能挣多少钱,摊主狡黠地冲笑笑,说:“马马虎,赚些辛苦钱…”

  如今,谷峻在贵州生活的二十多年里,已品尝了许多以往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、敢所未敢的东西,如虾酸(一种以小鱼虾发酵的的食品)、马屎坨(猕猴桃)、烤蚂蚱、马蜂蛹,还有奇臭扑鼻却回味悠长的漤菜等,可被称作“山菜之王”的蕨菜他却一直未吃过,这于他委实是一个不小的遗憾!

  记得《诗·召南·草虫》里曾有这样的诗句:“陟彼南山,言采其蕨。未见君子,忧心惙惙。亦既见止,亦既觏止,我心则说。……”那当然只是对幽会的青年男女们而说的。

  可喜的是只要小李说起蕨菜时,那副馋兮兮的神态,总让谷峻相信它是一种极佳的美味。妻子又告诉他,蕨菜时令极短。“惊蛰”一过,在淅淅沥沥的春雨滋润下,一棵棵野生蕨菜便从山坡地角破土而出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一个晴朗的双休日,谷峻被妻子唤出书斋,踏上了采蕨去的山坡!

  蕨菜虽非珍馐,但却自古被视为佳蔬。它不仅口感清脆鲜嫩、营养丰富,而且极少受环境污染,对风湿性关节炎等还有一定的辅助治疗作用,有解毒清热、润肠化痰之功。

  如此珍品,也令他们的儿子奇奇好奇。于是,一家三口子,开始在山头坡间寻觅起来,他们满脑子定格着蕨菜的大特写……高原的春阳柔和地洒着。青枝绿叶间,小鸟的啁啾象晨露般滚落。牛羊的叫声夹杂着飘飘袅袅的苗家山歌,如梦似幻……春天的山野,真让谷峻一家子心旷神怡啊!

  与高原与黔南浑然融为一体的江南水乡的儿子,终于在有人钦佩,有人白眼;有人赞叹,有人嘲讽之中,拥有了一方自由的天地……他很想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或者呐喊出来,可书法没有这一功能,于是,他就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文学,找到了最能宣泄他的感情的散文、诗歌!

  现为中国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残疾人作家协会会员、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的谷峻,先后被贵州省黔南州人民政府授予“优秀科技人才”、“自强先进个人”等荣誉称号,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。

  只要翻开人类的历史,便会发现,残疾人与健全人相伴相生。然而,在人类这个大家庭里,有的人看似完美但却欠缺;有的人虽然欠缺但却完美——古今中外,一些人往往因为残疾和苦难而使自己变得坚强乃至伟大——司马迁、贝多芬、张海迪……是的,也许一时会觉得他们太崇高,遥不可及。

  但在今天,2009年新中国诞生六十周年的秋收时节,在我的身边,一个与我交往了三十多年的强者——鲁谷峻,正是一个可以大写的人。

  当年,我们绍兴县上蒋中学的五十多名同班同学,如今都已过了不惑之年,除了谷峻远在千里之外,其他的都在家乡,其中包括曾经在异乡创业谋生的男女同学。说起同班同学,谷峻心里有许多话。

  他说,也许是命里注定的吧?或者说绍兴虽是他的故乡,但他却和绍兴缺少某种缘分。

  的确,没有人会去怨恨生养自己的地方……但就像我离开绍兴后朋友们给他的信里写的:浙江如此大,绍兴经济如此发达,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你——一个小小的不屈的你!他告诉说没关系,好男儿志在四方!……绍兴有他的父老乡亲,他们纯朴善良,但无权无势,无法改变什么……几次他回老家,乡亲们闻讯都围拢来,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。

  还有些青年打听到他要回家,提前就把婚事定在其探亲的时候,为的是请他给他们写春天的喜联……他说他非常怀念他们!

  我,便是谷峻书法杰作一个珍藏者。记得成家搬入新居前夕,我与搞装修的设计师商量,在客厅正中的墙上,有个书画作品什么最好。设计师说画,我想了想说,不,书法最好!

  于是,我是想到了谷峻的字,这样就能 每天能看到谷峻写的字,见字如见人,那是一种奋进,一种共勉的力量!

  回家后,我问弟弟,选何内容,弟弟参谋着,说我的性致与陶渊明相互,就选《归田园居》(其一)吧:

  境况相投,我对弟说好,就用手机以短信形式,将诗句给了谷峻,叫他尽快给我用六尺宣写好,寄我。

  他说一定。没想到两天后,谷峻说,黔南地方买不到六尺宣,另他要我刻两方抬头和落款的印章,我说行。

  接着,我就将在绍兴书画社选购的宣纸,还有墨润堂相中的寿山石请人刻成后,分两宗邮件——一宗是宣纸,用PVC管作包装,一宗是印章,用小木盒作外壳,快件寄去。

  谷峻收到邮件,很认真地写了,他说自己双腿不便,没有若大的书桌,只能将宣纸铺在地上,半站半蹲地扑着写,花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《归田园居》的诗句,搬到纸上,写好后的第二天,他就去邮局,还是用我寄去的那截PVC管作包装,一周后到了我手上。

  字如其人,有骨气,见神韵。我将作品再拿到了墨润堂,请他们作了装裱,取回后,又叫来钉地板的木工师傅为我上墙。

  这天,天色已暗,匾上墙定位后,我们一家人便上街去了。不料等几个小时后,我们踏进门槛时,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。

  只见,刚刚上墙的匾不见了,匾旁边挂着的一口圆圆的大钟,竟然就安静的仰躺在了门口。

  当时,料想墙上的匾肯定已经粉身碎骨。哪知在我往沙发背后定睛一看时,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,怎么?一块足有门板这么大的玻璃匾额,从墙上掉下来,位置移了一两米,竟然没有破损,还安然无恙地竖靠在墙边,而那口钟的内脏和钟面玻璃,也是完好的。

  真是奇怪,老天保佑。事后,我喊来木匠,问他为何?他说,主要是固定匾的下面两支撑钉子脱落了。等木工将两只黄铜做的长脚锁扣钉进墙面,重新把匾挂上墙后,我特地作了破坏性试验,发现牢固了,这才嘘了一口气。

  前两年,南方遭受特大雨雪灾害期间,谷峻的母亲正值人生的弥留之际,后来,谷峻的弟弟又患病住院,他连续回绍兴两次,我作为他的知己,深为他家的情况着急。

  期间,我与家人一起去他们村子里,安慰病中的慈母,尽管当时他娘已经骨瘦如柴,但我看到他娘的双眼依然明亮得出神,他望着眼前的儿子谷峻,依然保持着十分乐观的心态,说:只要阿峻(晶)在她身边,她也就没有牵挂了。

  在谷峻回到黔南家中不久的一天晚上,而这天正是谷峻的生日。对此,谷峻悲伤无比。他说:冥冥之中,母亲是要让儿子在生日这天,知道九泉之下的娘在保佑着他和他的家人。

  谷峻是位孝子。这一点,我从他给我的信中、还有电话里、直至他一家子几次回绍兴,在我寒舍的书房里长谈时听入耳、入心的。当我与他提及那匾额上墙的前后经过,他呵呵一笑,说要为这不幸中的万幸祝福!说得也是,我更要默默地为谷峻在不幸中得到的万幸祝愿和祝福!

  谷峻,是残疾人群体中的一员,为他久久地祝愿和祝福,不为过。因为,他没有残,而那残疾的双腿,只能让他拥有一个更加健全完美的身心。

  残疾人作为一个特殊和弱势的群体,他们绝大部分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,甚至不少人还挣扎在生存线上。残疾不是残疾人的过错。他们是人类大家庭中最不幸、最需要关爱帮助的人群!

  近些年,随着党和政府对残疾人事业的重视,残疾人的境况较过去明显改善,最突出的一点,就是残疾学生可以上大学……但就残疾人自身而言,残疾不能成为自己接受别人廉价同情的理由和资本。

  不一定要成名成家,但一定要扎扎实实,学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真本事……我真诚希望,残疾同胞的生活会一天比一天美好!

  写到这里,本文也同时给我埋下了伏笔。从此以后的十年里,谷峻又生活得怎样?如何续写他与我的故事?在杭州保俶塔下,我常常望着尖尖的塔顶,遥祝南国的谷峻生活得更好!

  本文作者蒋鑫富(左二)与陪同的朋友一起和鲁谷峻夫妇(左三、右二)在都匀的春月。

  我是中国社科院拉美所副研究员谭道明,关于巴西的经济衰退和政治危机,问我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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